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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士武:奶奶的大烟袋

来源:抚顺新闻网 2019/2/23 12:06:18  作者:关士武 编辑:M  
[导读]:过去,老?#39034;?#35762;关东有三大怪:“窗户纸糊在外,养个孩子吊起来,姑娘叼根大烟袋。”* 这话一点也不假,爸爸就珍藏一根奶奶还是姑娘时叼过的一根大烟袋。


大烟袋 资料图片

  过去,老?#39034;?#35762;关东有三大怪:“窗户纸糊在外,养个孩子吊起来,姑娘叼根大烟袋。”* 这话一点也不假,爸爸就珍藏一根奶奶还是姑娘时叼过的大烟袋。

  这根烟袋是翡翠嘴、黄铜锅,发亮的乌木杆,足有一尺多长,看上去是那么古朴,可又显得非常神奇。爸爸一有空就会讲起奶奶十七八岁叼根大烟袋在娘家当家的故事。

  奶奶叫玉珍,他爸爸是个土财主、旗人,讷讷是个什么事都?#35805;?#25805;心的面瓜老太太,只会抽烟。家中十几亩好地,?#32622;?#36824;开个床子(杂货铺),一大家子人,日子过得挺富裕。奶奶是老闺女,娇情任?#35029;?#25171;小胆大有主意。

  奶奶八岁那年见有几个男孩在村东开的私学馆读书,便跟他爸闹腾也要去,爸爸拧不过她就同意了。东院王家种几辈子地想改换门庭,借钱送儿子王俊生读书,这回?#21483;?#23401;有了伴大人也就放心了。

  清早,两个孩子背上自家做的书包手拉手一同去学馆,她们就象两只刚离巢的小鸟儿展开小小的翅膀?#19978;?#22825;空。

  学馆只有六七个学童,奶奶是唯一的女生,她要强,学习也好,可脾气也邪乎,不让人。一天,一个?#24515;?#19977;的同学想逗她玩,把一只蛤蟆放进奶奶书包,正巧被奶奶看见,撵上那三在他屁股上狠狠拧了两把,把那三的屁股蛋子都拧青了,痛得那三直掉眼泪,往后谁也不敢招惹奶奶了。就连王俊生挨欺侮她也会护着俊生,俊生也稀罕玉珍,家屋后杏子熟了,常爬上树给玉珍摘杏?#35029;?#20182;们小时候总是形影不离,谁会想到,一条无形的绒绳以把?#23047;?#31461;心连在一起。

  在学馆,读了四年书,奶奶十二岁,这么大姑娘不能再和小子混在一块了,奶奶只好离开学馆回家。王俊生这年家中实在供不起他,也回家种地放牛了。

  奶奶争强好胜闲不住,一面帮她爸照应铺子,一边?#27492;?#29240;使?#28966;?#24037;们下地做活。两年功夫,就把家里外头这一大摊子事都弄明白了。她认为爸爸使唤人刻度,只知道抠,不体贴这些雇工。她私下告诉爸爸使唤人要拴住心,让他们愿意给咱干活,才不能不糊弄咱,你对他不好,他们就出工不出力,17岁那年奶奶当了家,也就是在这时,奶奶叼起了大烟袋。

  奶奶对长工短工很客气,“劳金?#20445;?#24037;钱)也合理,人们都愿意到她家打工。奶奶会分派活,连打头的罗锅李都?#34507;?#20329;服奶奶活?#25165;?#24471;恰当。每天一大早奶奶一边抽烟一边用烟袋比划该去那块地干活,大烟袋成了她手中的令旗,烟袋往那边比划,扛活的就往那边去。活做的好晚上每人加一个咸鸡子,干多了,大家高兴每人再弄二两老烧,她爸开始舍不得,后来见地里活做得头头是道也不吱声了。

  王俊生19岁时爹妈相继去世了,一人过日子,奶奶不管活多少都去找俊生来做活,结帐时给的“劳金”也比别人多,明里?#36947;?#24635;想着帮她。一次俊生对奶奶说:“玉珍我欠你?#22902;?#22810;了叫我怎么还。”奶奶说:“慢慢还,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再接着还。”

  奶奶二十岁,成了当时的老姑娘,光顾管家,耽搁了婚事,其实她也没着急。可她爸爸和讷讷可早就急了,看了几?#20063;还?#31351;富她就是看不上。老头问她:“玉珍你都二十了,再不嫁人亲戚朋友会笑话的。”奶奶一听不?#22836;?#20102;,抬起脚烟袋往鞋底上“叭叭”磕了两下说:“嫁,我肯定嫁人。”老爷子一听忙说:“你看上哪个小伙了,我去说。”奶奶眉毛一扬:“民国都多少年了还用你说?我自己会说!”她爸问她看上谁了,奶奶也不含糊告诉她爸:“我看上王俊生了,他要娶我,我就嫁他。”老爷子吃了一惊问:“你图他啥?#20426;薄?#25105;图他俊生长的俊,?#39034;?#23454;又勤快我?#36864;?#23545;脾气。”她爸知道女儿犟拧不过她,赌气走了。

  吃完晚饭,奶奶手拎?#35805;?#21507;会,来到东院推开大门就喊:“王俊生,俊生在家吗?#20426;?#20426;生一见是玉珍来了,忙?#23186;?#23627;。

  奶奶坐在炕沿打量屋子,见里外屋?#24080;?#24471;干干净净,挺满意,俊生见奶奶烟灭了,取火柴又给点着,奶奶一边抽烟一边用两眼盯住俊生看,白净?#24120;?#30524;睛挺有神比小时候强多了。俊生见她光看自己不说话,就问:“玉珍是有话还是有事?#20426;?

  她俩青?#20998;?#39532;,相互看着长大,说话也不用掖着藏着,玉珍也就照直崩了,把烟锅往炕沿上磕了?#20137;?#20426;生说:“有事还是大事。”

  俊生问:“什么事我能帮上忙不?#20426;?#22902;奶用烟袋一指俊生:“这事非你不可,直说了吧,我想出嫁,想嫁给你,你娶?#20063;唬俊?

  王俊生一怔,见玉珍不是开玩笑,便郑重地说:“我娶,可我拿什么娶呀!”奶奶用烟袋戳一下俊生脑门说:“冤家,你只要愿意娶我,别的事不用你管。”俊生知道奶奶道行高,自己就擎着吧。

  割完地奶奶自己张罗把婚事办了,嫁给王俊生。于是,王俊生成?#23435;?#29239;爷。

  奶奶没跟她爸要多少嫁?#20445;?#20294;一定要俊生房后那三亩磨黄土的地,她爸也答应了。出嫁头天晚上奶奶在娘家人面前保证,不出三年把日子过好让家人别担心。

  奶奶特要强,小?#23047;?#40784;心协力过日子,种地,割柴,干家务,这可难为了奶奶,从前净?#23500;?#21035;人干活,这回得自己干,她咬牙挺住了,可大烟袋干活害事,奶奶狠下心把烟忌(戒)了,烟袋搁在箱子里,一门心思做活。

  结婚头一年累死累活,打的粮食够吃了,可?#25442;?#30340;这?#30007;小?#22902;奶动了心思,第二年一开春,去找罗锅李知道他种烟是把好手,想跟他学种黄烟,罗锅李满口应承,提出要求供他烟抽。

  罗锅李告诉奶奶房后那三亩磨黄土的地是块宝地,最适?#29616;?#40644;烟。开犁后那三亩地真种上了黄烟,罗锅李有窍门,种烟不上粪,把香油渣,豆饼,山皮土拌一起发酵,给烟苗追肥,割了烟晾了十几绳真是大丰收,满院子金黄色烟叶,香气扑?#24688;?

  奶奶进屋又拿出了放了二年的大烟袋装了满满一锅,点着吸了一大口,这烟真好有劲?#22993;?#36719;,不呛嗓子,喷出一口烟,满屋烟香经久不散,那年头大姑娘,小媳妇都会抽烟,过来一尝奶奶的烟,都夸好抽,人们争着来奶奶家买烟,也有用米面换的,这回花的吃的都有了,小日子抬了头,可从那时候起奶奶的烟袋再也放不下了。

  一天奶奶叼着大烟袋来到她爸床子(铺子),想取些油盐酱?#36164;?#20040;的,她抽着烟随手推开门,一股风先把她的烟?#35910;?#36827;屋。可巧一位奉天(沈阳)来的客商正?#36864;?#29240;谈生意,那位客商冷丁觉得一股烟香扑鼻,忍不住吸了一口气,连说:”好烟好烟。”抬起头见奶奶叼烟袋走进屋,忙问:“大妹子,你抽的烟哪买的什么?#20998;郑俊?#22902;奶得意地说:“我自家种的名就?#26032;?#23627;香吧!”客商问奶奶卖不,奶奶说:“还有三四十斤,能卖三十斤。”领客商看烟成色,那?#39034;?#20215;5角一斤,30斤全要,一共15块大洋,奶奶乐了,又发了一笔小财。

  那一年,爸爸王学文也来到这个世界,一家三口其乐融融。

  后来家里年年种烟,价钱好也好卖,日子越来越红火,爸爸八岁那年奶奶送儿子到镇子上读书,她希望她的学文,有出息给自己争口气。

  几年很快过去了,今年春雨水多,草苗一起长,草?#35753;?#38271;得快,可忙坏种田人,古语说:“有钱难买五月?#25285;?#20845;月连雨?#21592;?#39277;”就是这个理,苗出了雨水少得侍弄地。

  奶奶家几亩地?#35805;?#19981;雇人,都是爷爷奶奶自己?#24080;埃?#28895;地是细活,两人忙不过来,爸爸放学后也到地里拔草,吃完早饭爸爸背书包去上学,路过自家地见爷爷一人铲地,心想帮?#20063;?#22825;地反正学习也能撵上,放下书包下地干起来。

  爷爷问他为啥不上学,爸爸?#21040;?#33258;习可以不去,爷爷没想太多就不问了。

  天黑回家奶奶见爸爸没去学校,火冒三丈,把爷爷喊过来站在?#21592;擼?#35753;爸爸跪在地上,用烟袋指着爷俩大声呵斥,爷爷自知理亏,默不作声,爸爸觉得冤枉。

  爸爸跪了好一会爷爷于心不忍劝奶奶:“学文怕地荒了,也着急。”奶奶用烟袋?#20142;?#29239;爷一下骂到:“你这老混蛋,我宁愿三亩烟地撂荒了,也不许学文荒废一天学业。”爸爸小声辩解:“我耽搁一天能撵上。”奶奶一听火更大了,用烟袋锅在爸爸头上连敲几下,立刻爸爸脑袋就起了几个大包,爸爸再也不敢吱声,两手抱着头等着挨打。接着听奶奶说:“棒下出孝子,娇养无义儿,?#20063;还?#23427;对不?#35029;?#21487;孩子不能惯着犯错就得整治他,让他长记?#35029;?#35760;一辈子。”爸爸说这件事他真记了一辈子,?#38498;?#23398;习再不敢有一点马虎。

  后来,日本人占了东北又成立伪满洲国,中国?#39034;?#20102;亡国奴。小鬼子横?#37034;?#36947;,山里闹开了胡子,世面很不太平,老百姓吃白米白面都犯法。那三当?#23435;?#20445;长,日本人让他摊捐派劳工,弄得人心惶惶,晚上家家早早关门闭户。

  一天晚上,爷爷奶奶刚要熄?#25169;?#35273;,听外边有轻轻的敲门声,奶奶壮胆子问:?#20843;?#21568;?#20426;?#22806;边小声说:“大妹子我罗锅李。”

  奶奶知道罗锅李走了好几年了,忙下地去开门,见罗锅李风尘?#25512;停?#36523;后跟着两个年青人。罗锅李对奶奶说:“大妹子,没法子我只能找你,日本人要抓我们哥三,我们一天没吃东西走不动了,想和你要点吃的,?#21592;?#20102;去撵大帮。”

  奶奶赶忙去厨房拎?#31383;?#31568;大饼子,一碗咸菜,半盆俗米水饭,三人狼吞虎咽,风卷?#24615;疲?#19968;会就吃个精光。

  罗锅李对奶奶讲不要告诉旁人,起身要走,奶奶从?#36947;?#25487;出?#23047;?#38134;元给罗锅李留路上用,进屋包一大包黄烟塞在罗锅李怀中说:“这烟是妹子欠你的你拿?#25319;!?#19977;?#39034;?#23627;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
  他们走后,爷爷忙关上?#25319;?#19978;好拴,坐在炕上心还“扑腾扑腾”跳个不停。

  奶奶拿过烟袋点着狠狠吸了?#23047;冢?#25165;定下神。爷爷小声对奶奶说:“我?#27492;?#20204;仨?#39034;?#26159;日本人说的红胡子。”奶奶磕磕烟袋说:?#25300;也还?#20160;么红胡子,白胡子,罗锅子肯定不是坏人。”

  解放了,村里来了土改工作队,罗锅李有残疾没跟队伍走,回村当了农民会主任,后来又改任村长。划成份奶奶家订为?#20449;?#29239;爷去村里当了文书。

  一天,工作队赵队长和罗锅李商量说:“庙里和?#24615;?#36305;没了,庙空着,不如把佛像搬走,放几张桌子改成学校,?#20040;?#37324;的穷孩子都上学,国家要建设需要人?#27169;?#19981;能让孩子做文盲。”

  罗锅李说:“办学校是好事,去那找教员呀,王俊生念几年书,得做村里文书,再就是那三念几年书。”

  赵队长直摇头,“那三不行,不能把穷人孩子交给伪保长,咱们再合计合计。”

  爷爷回家,把村里要办学校?#20063;?#21040;教员的事对奶奶讲了,奶奶装一锅子烟坐在炕沿“叭嗒叭嗒”抽烟,半天没作声,在想心事。

  突然她站起身磕磕烟灰,手拎大烟袋来到村部,罗锅李迎?#39034;?#26469;让奶奶进屋,奶奶对罗锅李说:“我想好了,实在?#20063;?#30528;人叫学文回来教孩子你看行不?#20426;?

  罗锅李说:“行是行,可我怕耽误?#25628;?#25991;前程。”奶奶用烟袋一指罗锅李:“大哥你也别小看我,这个理我明白,不能怕误?#25628;?#25991;一个人前程,耽误了全村孩子的学?#25285;?#35299;放了,孩子都得念书。”

  这时赵队长走过来给奶奶深深鞠了一躬说:“大嫂您深明大义,这里我谢谢了。”从那天起,爸爸成了村里第一个教员。

  如今爷爷奶奶早已过世,爸?#32440;?#20102;四十多年书,如今退休多年,可以说桃李满天下,逢年过节学生来看望他时,他常会拿出被他擦得铮亮那根大烟袋给学生讲奶奶的故事,从不隐瞒脑袋被刨几个包的那件往事,讲什么情况下不能荒废学业这个道理。

  (*:清中晚期,东北民间妇女尤其是旗人妇女多数抽烟,会抽烟的妈妈常让女儿用火绳或去灶坑点烟,点烟时一定要抽?#23047;?#25165;能点着,天长?#31449;?#22993;娘便学会?#39034;?#28895;,到十六、七岁就会?#21592;?#28895;袋,正式抽烟。)
  (作者关士武系沈抚新城拉古经?#20204;?#20892;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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